五千年，讲理之士几何？

五千年，讲理之士几何？

冯学荣

茅于轼老先生告诫年轻人要多读书，无论是自然科学的书抑或是社会科学的书，都应该多读。他还说了一句很经典的话：有文化的人很多，懂事理的人很少。

所谓“事理”，首先指科学之理，进而指社会法理，西人反对神权，首倡科学；进而反对皇权，再倡法治，700年来，西方讲理之士如雨后春笋、层出不穷，也因此奠定了西方社会之昌明。而中国自20世纪初首倡科学民煮，至今亦不过百年之历史，无怪乎理性之风仍尚处萌芽状态，而讲理之士，亦尚为凤毛麟角，此中华之所以不兴矣。

且不妨回望我大中华五千年，其不讲理之士有几何：

父债子还，斩草除根

“父债子还”这个古老的规则，数百年前就已被西方法学所唾弃，而代之以“父债父还，子债子还”，一是一，二是二。这就是法的精神、理性的精神。

而，1864年10月25日，洪秀全的长子洪天贵福于江西被俘，此时天京早已陷落，洪天王亦已作古，年仅15岁的洪天贵福在狱中用稚嫩的笔墨写下《洪福瑱自述》，声泪俱下，泣称坚决与父亲决裂、“世世代代辅清朝”。可惜信奉“父债子还，斩草除根”的清廷仍将这个年幼无辜的少年残忍杀害。

又， 清 嘉 庆 八 年 ( 1 8 0 3 年 ) 闰 二 月 二 十 日 ， 陈 德 于 紫 禁 城 神 武 门 内 、 顺 贞 门 前 持 刀 行 刺 嘉 庆 皇帝 ，被捕。杀陈德是必然的了，但嘉庆帝原本想赦免陈德那年幼无辜的儿子，只因群臣反对，称“非绝其裔无以慑天下”，而后嘉庆就轻易改口了：“好了好了，别吵了，杀就杀吧。”于是小朋友人头落地（不知道刽子手如何下得了手）。

一句“杀就杀吧”，道尽了中国人命之贱、事理之轻。

目的很好，手段也很重要

始皇帝嬴政，以暴力夷平六国，其时杀人无数，却受后人称颂，称其统一中国功劳巨大。直至今日 ，为征战东西的帝王歌功颂德者仍大有人在，歌词“再活五百年”之流，即为一例。

深谙中国历史、深受汉风教育的旧日本人，正是深谙此道：只要目的光荣伟大正确，手段是不重要的，杀一批人，不用怕，只要过了几代，就会被人歌颂。所谓“大东亚共荣圈”，正是这样的一个东西：其目的是正当的，一个统一的大东亚当然是共赢的、符合人类历史潮流的，但通过暴力的手段去达成这个目的，那就变成是不对的，然而汉文化的基因里，硬是没有“程序正当性”这一点，故打着“目的正当”旗号而为非作歹的成王败寇们，就充斥了中华五千年这部页页带血的历史。

若云旧日本人错，则嬴政者何？若言嬴政伟大，则旧日本人何？

旧日本人以汉为师，教出这样的徒弟，是活该。

先学会自省，再批评他人

日本人周期性地参拜靖国神社，每每让国人如临月经来潮、精神紧张，然而，号称“大国国民”的我们，一边对日本不断要求道歉、不断抗议，一边却昧着良心对外宣称我们大中华人民是“从不侵略他国”的伟大民族。可是翻开我们血淋淋的史书，里面却堂而皇之地充斥着大量的南征北战：炎黄二帝部落的互侵、秦王对六国、南越王国的侵略、蒙古族对南方省份的入侵、满族对南方的入侵、历代王朝无数次对朝鲜、越南等邻近小国的入侵……

这就是我们所谓的“爱好和平的民族”，这就是我们所谓的“五千年文明史”。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，几乎每一寸，都曾经是中国人的战场。

2000年，我问一个韩国朋友：“中国人1950年的时候有没有在朝鲜半岛杀害老百姓？”他的回答是“有”。

2003年，一个“自慰反击战”老兵（目前已是大型国企老总）亲口对我说：他亲眼看到杀红了眼的战友，在越南的农村，抓起当地的小孩，一人抓一个小腿，“啪”的一下活活拉成两半。

同是嗜杀成性的我们，是否应该先自省一下，而后再批评他人？

欲学理，先去鬼神

中国人的迷信文化，也是中国人愚昧的根源之一。以下是一些滑稽的史实：

1774年，山东临清地方武装在抵抗白莲教攻城时，打开女牢，请女犯若干，除裤、蹲城楼、露阴向贼洒尿，以镇“妖法”，结果一无所获、城被白莲教队伍攻破。

无独有偶，在鸦片战争时，清兵领袖琦善见英舰“一边移动一边可以瞄准”、“非妖术无以达此”，则从城中搜集狗血女污，涂洒于炮台四周，以抵挡“妖术”，结果亦不难可知，为后人耻笑。

现代科学告诉我们：“一边移动一边可以瞄准”实乃对几何科学的灵活运用，而清兵将其视之为“妖术”，国人之愚昧，实无以文字表之。

还有我们那可爱的女王叶赫那拉氏，深信义和团妖术“乃为天助”，乃令攻使馆，引来八国联军、庚子赔款。最后还是人家美国人深感中国人精神愚昧、学问落后，决心退还赔款，用以培养一代懂得现代科学和市场经济（法治经济）游戏规则的新中国人，以图日后互商互利。

阴阳五行乃愚民之学

杨振宁教授说“易经”是中国人愚昧之源，此说不无道理。阴阳五行，重形象而轻逻辑，乃中国人学习理性思维之大碍。

南方人喜欢“熬汤”，就是把一锅明明早就熟了的汤硬是熬上个四五个小时，说这样才是“大补”，此亦源自中医阴阳理论。可是讽刺的是：现代科学已经证明：水被长时间沸煮，会产生亚硝酸盐，可以致癌。难怪有许多的癌症在南方患者特多，如鼻咽癌等，这实在是刮了我们老祖宗一个大大的耳光。

南方中国人还有喝“凉茶”的习惯，依照中医阴阳理论，凉茶可“降火”。然而终于有勇士-----中科院院士钟南山先生出来放话了：“直至目前，仍没有证据证明凉茶对人体健康有益”。

时至今日, 中医院已经几近门可罗雀之地步，我不妨做一回刻薄之徒，也来个落井下石，郑重宣告：阴阳五行之学，误国愚民已久，国民渐醒，其时日亦已无多，还望其自惭形秽、尽早识趣、退出历史舞台、莫再为世人耻笑为盼。

所谓“亡国灭种”，只是自编的鬼话

近代以来，英国人、法国人、德国人、美国人、日本人、俄国人等，都曾进入过中国，他们之中，有些是确有冤屈而来，有些则是纯粹侵略，然而，哪怕是他们之中最为穷凶极恶的日本人，都未曾真正以“亡国灭种”为目的进入中国，这一点，从旧日军后期扶持汪精卫“和平反共建国”可以看出来：旧日本旨在掌控中国而已，并非为亡国灭种而来，而至于其他国家如美国等，那就更不存此意：观察美国在二战之后对待德国、日本、韩国等国家，则可知其旨意乃在扶持他国民煮化，一来一劳永逸地杜绝战争、二来为日后稳定的商业交往奠定基础，仅此而已。

所谓“亡国灭种”，若非夸大之词，则为转移内政矛盾之策也 。中国人要自立于民族之林，除了发展经济之外，仍须言科学、去愚昧；言法律，去野蛮。只要能做到这些，没有其他民族会拒绝中国人融入世界潮流。

结语：英国学者库珀在《和平箴言》里将当前国家分为“前现代国家”、“现代国家”和“后现代国家”。而当今中国，虽在器物上有所长进，但究其国民道德素质、理性精神，则仍可归于“前现代国家”之列。十年动乱，斯文扫地，使中国人的整体心智水平倒退到新文化运动之前，以至于当今已步入21世纪的中国人，其科学、法治素养与100年前并无明显长进。更可怕的是，当今中国之青年，一味拜金，不爱读书，此实为大不妙之兆，可见一代理性之新国民，前景仍较为模糊。故于此回顾史上野蛮之人事，是以为警之，前事不忘也。